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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-03-10
奈河畔
去年此时,我独自住在念泗桥畔。今年同一时节,我住在渿河桥边。所谓“念泗桥”,其实是廿四桥的音译,而这渿河,也确确实实是奈河。
人们都恋攘攘平生,偏偏有公要渡河而死;人们都爱招祥纳福,偏偏有人给家门口的河流取名“奈河”。Naraka原本是梵文中的地狱,音译到中国,地狱就变成一条河流的名字,河上便凭空有了一座桥,唤作“奈何桥”。过奈何 桥要先喝孟婆汤,忘记前情,轻装上阵。这很人性化,所谓“活出一个全新的我”,还有比这更实用的方法么?然而“偏偏”二字,就是给那些撞了南墙也不死心的人准备的——他们偏偏不爱忘,不想忘。
所以“奈河”,又给人叫做“忘川”:忘既忘吧,你能奈人世何呢?
然而我素不知,世间真有一条“奈河”。它源出泰山,南下穿越这个小城市,我恰住在它最繁华的一段河边。司机师傅兴致勃勃,说泰山上有天道,中有人’道,我们住的这里,就是地狱道。实际上,泰山并没有确凿的天道和人‘道。
历代笔记小说中,对奈河的描述多种多样,然而《聊斋》中说它是市廛中的臭水沟,与这奈河倒有些相似,虽然这河并不污浊。
此岸是一条小街,值了一排大法桐,沿街有几个小商铺,这里叫做“格子铺”,分别是小药店、理发店、宠物店、女孩饰品店,路边几个看不出颜色的台球案,还有斑驳的墙上挂了很认真的广告牌:针灸减肥,减5斤100元,不反弹。偶有人在河边钓鱼,然而那实在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活动。
傍晚时节,这条街的活力才渐渐舒展:街边陆陆续续摆出各种摊点,服装鞋帽、锅碗瓢盆、麻辣烫爆米花……这时会发现,街上的路灯是特制的,格外低矮的球形暖灯,格外明亮。饰品店的音响也亮了出来,新新旧旧的流行歌曲声,填满了街上的每一个砖瓦石缝。
奈河是黑而沉静的,彼岸几栋住宅楼,隐没在无边的暗中。
我有心坐在奈河边,便点了份麻辣烫坐下。昨日还都是搭了凉棚,今天摊主们已经纷纷撤掉棚,我得以直接坐到奈河的夜色里。这色泽荡漾、音声流转的琐碎,时时招惹着喜爱尘世的心,又在明亮的喧闹中,时时提醒着浮世苍凉的梦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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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8-29
七月既望
秋夜读史,一大快事,竟不知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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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7-16
遇到黑塞与赫尔岑
许多事情的机缘十分奇妙,例如昨日在手机里找到一个人的电话号码,想探查一下,这个我从来没使用过、属于另一个城市的号码是否过期,今天,这个号码的主人就发来消息,说此刻离我很近,不妨一见。
赫尔曼·黑塞的《玻璃球游戏》在架上放了4年,冗长的序言就将上一次的试读兴趣打消,遂一直搁置。直到这次生病住院,想在架上取本未读过的小说,随手就取了它去。作为小说它很难看,然而此刻读它却恰逢其时,应心应景。豆瓣读者正好有一千人,我就是那第一千零一个。
有个电影名叫《西伯利亚的理发师》,那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巨兽般的伐木机械,那电影本讲沙俄时代一段时过境迁的爱情,而这个巨大理发师开进西伯利亚的场景,如同那个女子最后驾马车驶过红松林一样,指向一种比西伯利亚更遥远与广阔的荒凉。然而我偏爱北方,当体验过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冰雪不消、寒夜慢慢的生活,会理解俄罗斯文学与美术中那种忧郁、深沉、坚忍的气质,他们的美丽严峻而端庄,崇高而深刻——他们见过了太广阔的荒凉与太漫长的道路。
于是取来几年前读了几页就放下的《往事与随想》,跳过赫尔岑的童年,便直接遇到了他青年时代的朋友瓦季姆:“西伯利亚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,这是与我们的外省生活全然不同的;他绝不那么庸俗和浅薄,相反,具有较强的体魄和较成熟的毅力。与我们相比,瓦季姆像野生的树苗。他的勇敢属于另一类型,与我们的不一样,那是巨人式的,有些显得桀骜不驯;对苦难生活的贵族式蔑视,在他身上养成了一种特殊的自尊心;但他对别人完全能真诚相爱,也能不惜一切地现出自己。他无所畏惧,甚至有些冒失。单凭出生在西伯利亚,又是在流放者家庭中长大这一点,他就比我们高出一头,因为他不怕西伯利亚。”
这又是一次并非偶然的相遇。此刻窗外雷雨大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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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7-02
有病该怎么治
两个闲汉凑一处,其一先讲个轶事:有个人因为乘船吹风而生病,大夫就开个方,在船舵把上、舵工手汗浸渍的地方刮点碎末下来,和着丹砂茯神之类的药,一并给病人服下,那人病就好了。中医里面,这种招式实在不鲜见,另一个闲汉接着举例,有本《本草注别药性论》里提到,要是有爱出汗的毛病,就把旧的竹扇弄成粉末,就着麻黄根结吃了,便能治好。以此而论,笔墨烧灰吃掉,可以治又笨又懒的读书人;喝伯夷的洗澡水,可治贪官;吃比干的肉末,可治佞臣;舔樊哙的盾,可治胆小;闻一下西施的耳环,可疗恶疾……这俩闲汉就此浮想联翩,笑作一团。
这是苏轼在他的微博《东坡志林》里记的一则与欧阳修的闲篇。若是在今天,解暑病估计吃个竹扇也不够,至少得吃个空调吧?
偏这奇奇怪怪的方子们,总是偶尔碰上灵验的时候,所以虽遭嘲笑,还是流传下来。盖因人这种动物,端是复杂,许许多多病都因心而起,那些简单的金石本草,药性实在有限,治不了心便治不了病,只好用些船舵竹扇之流,当做维生素丸一样的安慰剂开给病人,能不能治好就看造化了。
《红楼梦》里的癞头和尚被林黛玉笑作疯癫,可他说林见不得哭能才保住身体,这是真理,那林吃了一辈子人参养荣丸,也赶不上疯和尚的一句话。苏珊·桑塔格在《疾病的隐喻》里,提到西方医学史上曾有同样的一种看法,认为疾病来自患者对待世界以及对待自己的方式,忧郁、消极、自闭等因素可以致病,“人格可以诱发疾病——这是因为,人格没有向外表达自己。激情由此转向内部,惊扰和妨碍了最幽深处的细胞”。十六、十七世纪之交,瘟疫肆虐的英格兰,在传染病的性质被弄清之前,人们甚至普遍相信,快乐的人不会感染瘟疫。关于癌症,公认这个谜团下的病因是多重的,其中有一个说法,不需解释就可以被理解,叫做“癌症人格类型”。
要是这么说下去,当下的世上,想找个没病的人也难。吃个竹扇就能治好的暑症多小儿科呀,朱德庸的漫画《大家都有病》,最典型的一个场景,就是一个郁闷的心理医生在坐台,面对人们形形色色的病:爱钱病、功名病、恋爱病、肚子很痛病、喜欢跳楼病、没成就感病、没人爱的病、一切都可病、一点都没病的病……他在斑斓的荒诞中,绘出了两种最最难治的病:爱与死。那些功名病、花钱病源自浮华斑驳的世界,而爱与死的病,则来自愈加孤独的内心。
无可救药。
然而我见过一个人,用死成全爱,用爱抚慰死,到了孤绝的地步。她就是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。
她爱上先知约翰,却遭到拒绝。当希律王说可以满足她的要求,她回答,我要先知约翰的头。死去的约翰的头被托在银盘里,莎乐美终于吻到他冰冷的唇,用死亡占有了爱情。
她就是那个最健康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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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5-31
“来一杯江湖”
这是康最后一篇幕后的标题,没有采用,然而五味氤氲。下午,她正式撤离,行前将一瓶蒙尘的红酒擦净赠我。许多书籍与物品都没有挪动,墙上还贴着她的小女儿给我画的画。我坐在她的座椅上,看着她手制的马蹄莲与芙蓉花,酸涩如潮水拍岸。
见惯别离,仍见不得别离。朋友还好,可以时时问候,不会感到失去;怕的是这淡淡相伴的人,此一去,便渺渺茫茫,撕走了一段日子,留下一个缺口。
很久以前一次微醉,与她短信,问一个问题。她认真想了回答,也许我的理想在河的对岸,我永远到达不了,但我一直不会放弃。
无话,只是若无其事地说再见,像每一次下班的道别。
